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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观杜甫——评《向海寻鲸:杜甫传》

2026-06-18 14:11:04 来源:中国青年网

  《向海寻鲸:杜甫传》

  周文翰 著

  天地出版社

  杜甫诗前出塞九首拓片(局部),明人宋克书。碑现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

  为诗人杜甫写传记,不是一件易事。有冯至《杜甫传》、洪业《杜甫:中国最伟大的诗人》、朱东润《杜甫叙论》、萧涤非《杜甫研究》、莫砺锋《杜甫评传》等珠玉在前,后人实难有发挥空间。传记作家周文翰的新作《向海寻鲸:杜甫传》,则变换视角,从写“诗圣”转向书写身为平凡人的杜甫——他像大多数古代士人那样,参加科考、结交官宦、追求功名、希望能建功立业,多数时间都不得志,亦有孤苦老病之时。这种视角,打开了对杜甫的新的阐释空间。

  在评价这本《向海寻鲸:杜甫传》之前,有必要了解前人如何记述与评价杜甫。

  唐五代留存的关于杜甫的记录甚少。最早是樊晃编《杜甫小集》时写的小序,仅约八十字涉其生平。杜甫离世多年后,元稹应杜甫的孙子杜嗣业之请,为杜甫写墓志铭,也只有百余字涉其生平。在这些记录中,杜甫只是诗人,与政治无关。在《旧唐书》里,杜甫突然变得“性褊躁,无器度,恃恩放恣”,曾趁醉登庇护者严武之床,瞪着他说:“严挺之乃有此儿。”严挺之是严武的父亲,此举侮辱性极强,倒是严武“虽急暴,不以为忤”。到了《新唐书》里,杜甫仍“旷放不自检,好论天下大事,高而不切”,但加入了“数尝寇乱,挺节无所污。为歌诗,伤时桡(通“挠”)弱,情不忘君”等形容,强调其“忠”。

  两部唐书这么写,可能暗含着时人的普遍困惑:杜甫的诗才惊人,为何未能建功立业?套入“文人无行”的刻板印象,或许就能解释得通了。而《新唐书》里加入了褒奖的语言,呈现出北宋文人对“忠”的在意。随着宋代的时局日趋动荡,王安石、苏轼、黄庭坚、秦观、陆游等,纷纷开始在杜甫身上寻找自我的投影,以他表达自己“才高位下言不入”的无力感。至元代辛文房写《唐才子传》时,杜甫已是“忠孝之心,惊动千古”,从诗人变身了爱国志士的典范。

  20世纪二三十年代起,随着各类文艺思潮的兴起,杜甫的形象增添了新内涵。1929年,谢一苇在《杜甫生活》一书中,称杜甫为“我们的诗人”“平民的革命诗人”。1940年,易君左写《杜甫今论》,杜甫成了“国族的杜甫”,他坚信杜甫如重生,“必将怒吼而为吾华”。新中国成立后,杜甫的形象离人们更近了。1952年,萧涤非提出杜甫是“人民诗人”。朱东润也表示,杜甫的“三吏”等诗,是人民用血泪写下的诗歌。

  从普通诗人到“恃恩放恣”,再到“挺节无所污”“惊动千古”,直至“人民诗人”……笔者以为,杜甫的形象变迁遵循着这样的过程:人们会基于时代需要,对杜甫的形象进行再阐释;再阐释为杜甫的形象和作品解读注入了活力,使其被一代又一代读者接受,直至再被注入新内涵。这意味着,今天写作者要阐释杜甫,重要的是找到杜甫与当下的关联。

  《向海寻鲸:杜甫传》对杜甫的再阐释,是从叙事学角度的改变开始的。以往杜甫传记的写作,常常沿着“社会背景描述—生平记叙—作品阐释”的路线写成,是在“杜甫是伟大的”“杜甫作品不朽”等预设下,求证他为什么伟大、他的作品为什么不朽。这种写法,使杜甫成了超越时代的人,他唯一的痛苦,在于指点了江山时人却听不懂。周文翰则把杜甫置于普通人的境地中:像大多数同时代人一样,杜甫的人生理想是出仕,至少如父亲杜闲,去世时官至从四品,可恩荫一个儿子。杜甫一生数次应考,皆落榜,只能“曲线出仕”——求官员推荐。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,他的生活是从一家宴席赶往另一家宴席。为得到韦见素的推荐,杜甫也写过干谒诗。由于当时的官员追捧田园诗、边塞诗,杜甫以描摹现实生活为主的诗作并不受他们欢迎,以至于杜甫屡屡受挫。不过,杜甫也从社交中得到过一些益处——因知道唐玄宗次年将办三场大型祭典,他写出了“三大礼赋”并进献。四十四岁时,杜甫终于出仕。可几个月后,“安史之乱”便爆发了。杜甫后半生颠沛,好容易在世交严武的羽翼下过了几年安稳日子,经严武荐举,有机会任工部员外郎,然而却病死他乡。

  根据《向海寻鲸:杜甫传》的叙述,杜甫不是世间的超拔者,而是一个常常失意的人——生前最高官位仅至品阶低下的左拾遗;文学作品被时人所忽视,殷璠编《河岳英灵集》、芮挺章编《国秀集》、高仲武编《中兴间气集》、姚合编《极玄集》,均未收入杜甫的诗作。然而,正是他平凡的一生,为当代读者把自身经历与感受代入其中提供了可能。这本书告诉我们,伟大也许不是生前便万众瞩目,那些藏在失意、困顿与平凡里的真实,反而能跨越千年,叩响每个普通人的心扉。而且,扎根现实、忠于生活本身的创作,会拥有穿透岁月的永恒价值。

  再阐释为传记作品赋予活力,但如何保证其在真实、合理的框架内运行?《向海寻鲸:杜甫传》的写作,有两点值得重视。一是“作者几乎是隐身的”,尽量不出场评论,也不引用非时人的评述。二是在细节上反复琢磨,不轻易下判断。关于后者,可试举一例:“安史之乱”时,杜甫是否曾被叛军所俘?这是学界长期争论的话题。《新唐书》记载:“肃宗立,(杜甫)自鄜州(今属延安市南部)羸服欲奔行在,为贼所得。”此说被广泛引用,且杜甫诗中确有“昔没贼中时,潜与子同游”的诗句,似可作为佐证。但是,长安陷落时,杜甫曾在城中生活,也可以称“没贼中”。在宋代之前,从无史料称杜甫被俘过,后来的《资治通鉴》亦不采此说。当代学者对于杜甫是否被俘,也是众说纷纭。对此争议,《向海寻鲸:杜甫传》采取了折中的观点:杜甫确实去了鄜州,但未被捕,而是走错了路,未能走到灵武,只好先回长安。恰当与否,可以再议,但斟酌本身便体现了一种审慎的创作态度。

  在阐释为何将杜甫的传记作品定名为“向海寻鲸”时,作者谈道,这是一个双关:杜甫生命的最后岁月,一直在江上漂泊。长江东流入海,不知他将“鲸”的意象再次写进诗里时,是否会想起青年时前往海边的愿望。另一层含义则是指,杜甫生前名位不显,可是在逝世数十年后,被元稹、白居易、王安石、苏轼等奉为重要诗人,成了文坛如“鲸”一般的存在——这是他自己没有料想到的成就。

  传记写作中,文学性与历史性孰重,历来聚讼纷纭。人们常以“还原历史真相”为名苛责传记。然而,笔者以为,“还原”本身也是一种再阐释,“真实”绝非琐碎、刻板,传记出于历史,但它绝非历史。《向海寻鲸:杜甫传》便是一部基于历史资料,又有合理的文学性描述与阐发的作品。也许,正如法国历史学家雅克·勒高夫所言:传记应变得更文学化和艺术化,而不是科学化。最好的传记,往往出自作家和小说家之手,而不是历史学家之手。

  (作者:唐山,系书评人,原《北京晨报》副刊部主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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